血色曼陀罗
详细内容
一
罗生遇见于曼的时候,不过十七岁。
像每个年轻人一样,十七岁的时光就好像泡在葡萄酒里的青梅,酸涩令人沉醉。在学校的图书馆,他偶尔翻起一本《花之语》,便不经意间看到了恬静的于曼,当时她正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夕阳从窗外映射进来,微微荡漾的发丝,在阳光下好像一株美丽的吊兰。
罗生对于陌生女孩显然缺乏搭讪的技巧,想了想,开门见山最合脾性了。
他找来一张纸条,在上面写下:你好,我叫罗生,在高三六班,能认识你吗?假装不经意的走过去,然后悄悄的递了过去。
女孩笑了,抬头瞥了他一样,大方的站起来,伸出手。"你好,我叫于曼,高三四班。"
罗生伸出手,握了握,突然觉得女孩的手即便在阳光下,仍然冷冰冰的。
罗生问:"在学习什么呢?"
于曼:"花之语。你呢?"
太巧了。罗生想。可是一个图书馆怎么会有两本一样的书。
"太巧了,我也在看那本书。"
于曼看看墙上的钟,说:"该放学啦,再见吧。"
"嗯,再见。"
于是日子忽然快乐起来,一切都变得有意义了,临近高考,悸动也只能藏在含蓄里了。
转眼暑假,罗生考上了附近城市的一所大学,他急切的想知道于曼的去向,于是打听到于曼的住处,隔三差五的往她家楼下跑,可是每次都没见到她。可是于曼家窗台上曼陀罗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他记起来了。于曼说过:如果有来生,一定要做一棵曼陀罗。
二
父母问他预计就读的专业,他说不如就学"园艺管理"吧。
其实他并非对园林的艺术有多大兴趣,只是觉得下意识里,于曼就像一株花朵,便爱屋及乌了。
等在校园安顿好,又百无聊赖起来,常常会想起于曼的发丝在夕阳里曳动的情景。迫不及待的想知道她到底去哪里了,结果通过各种方式都没能知道。好像世上从来没有这么一个人似的。
有一回,陪一个兄弟去另一个大学约女朋友,他们在校园茶吧坐下闲聊。女孩的手机响了。等她接完电话,说,一个朋友也要过来。罗生本来就不自在,心想,总算可以不用做灯泡了。
正庆幸的时候,忽然于曼来了。
罗生正在喝可乐,莫名其妙的饮料从鼻子里喷薄而出,呛得天昏地暗。
女孩正要介绍,于曼摆摆手,在罗生旁边坐了下来。
"你们认识吗?"女孩好奇的问。
罗生好不容易恢复过来,抢着说:"老相好啦,不,不,老相识啦。"
后来罗生回忆起来,那天于曼穿了件淡绿色花纹的连衣裙,依旧是以往的风格。
于是日子又开始快乐起来,大学城的大街小巷都留下了罗生和于曼牵手漫步的身影。
两人在校园外租了个房子住了下来。时间久了,罗生越来越觉得于曼的沉默寡语常使人觉得冷淡,于曼每天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理她的花草,而且几乎每隔半个小时就要去照看它。却很少顾忌遭到冷落的罗生的感受。
她应该爱她的那盆曼陀罗胜过爱自己。
罗生觉得他开始有点讨厌那盆花了。
那是一株曼陀罗,青翠的叶子卷曲着,沿着花盆中间的小竹竿往上生长,看上去充满了生机。
它得到于曼的关爱远比自己的要多得多。
罗生弹了弹叶子,小声说,你个家伙从哪里冒出来的,信不信我把你从窗台扔下去。
风吹得叶子沙沙响,好像在说,傻儿傻儿。
罗生得意的揪下来一片叶子,阴笑说:到底谁傻?
花不说话,好像在颤抖。
罗生胜利了。
于曼回来了,罗生觉得她脸色不对,问:"哪里不舒服吗?"
于曼没有回答,依旧去看她的曼陀罗,她看到了花枝上有一处明显的叶子的折断痕迹。
她愤怒了,直盯着罗生,一句话不说。
罗生犯怵了,这时他留意到于曼的手上多了一道小伤口,血已经凝固。
三
大学的生活总是新鲜过后充满了乏味,真正把学习当成目的的人在别人眼里简直是个十足的异类。罗生也是如此。尽管每天和于曼出双入对,躁动的心如何能平静下来?渐渐的,在同学的影响下,罗生迷上了网络游戏。然后,每天下课,罗生玩他的游戏,于曼打理她的曼陀罗,各有各的忙碌。
罗生玩的是一款比较大众的游戏,服务器常常因为玩家太多显得拥挤,于是罗生总是躲开人多的地方,独自练级杀怪,总有点落寞。偶然的一次,在游戏的某个角落,罗生正在练级,突然一个女性角色来到这里,可能是级别太低,正在被妖怪围殴,眼看就要挂了。罗生义愤填膺的把她救了出来。这才看清楚,那个女玩家叫"弱弱"。
弱弱:谢谢你。
罗生:没关系。
弱弱:要不大哥带我练级啦,我的级别不够,也没人带。
罗生说好,他自觉自己天生有一种怜香惜玉的情怀,尤其女生主动要求的时候。虚拟的世界总是这样,人的感情容易会泛滥到无止境的地步的,它没有边界,没有约束。
曼陀罗花开的时候,熙熙攘攘的挤在窗台,一朵朵,那是玲珑的星星。罗生的游戏角色进入了新的层次,"弱弱"在他的照顾下进步异常的明显。若若问起了罗生的现实生活,罗生一五一十的说了。"弱弱"说,其实她本名叫"若若",而且他们同在一个大学城呢。于是,见个面便有了必要。罗生找了个借口,把于曼丢在家里,偷偷的来到若若的学校。
若若个子小小的,可是笑起来特别能打动人,长长的马尾在脑后快活的甩着。罗生陪她笑着,在校园里漫步。若若的活泼和于曼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她的无忧无虑让罗生忘记了沉闷,只有轻松萦绕在心里。
罗生和若若走到校园的一处小花园,恰巧看见了一株曼陀罗。在整齐的万年青里未免太过于突兀。若若捅了下正在发呆的罗生,问:怎么啦?罗生回过神来,说:我想我该回去了。
告别了若若,罗生回到家的时候于曼已经睡了。他蹑手蹑脚的躺下,分明看到于曼的眼角似乎有泪滴的痕迹。
四
罗生开始觉得编造借口真是多余的,每次出去和若若见面,只要跟于曼说一声,于曼总是会"嗯"的答应下来,以至于到后来,罗生完全忘记了世界上还有借口这种东西。有一天,罗生回来了,却发现这时候应该睡觉的于曼还在窗台站着。他讪讪的笑着问:还没有睡呢?于曼没有回头,只淡淡的说:"还没有。"缓了缓,于曼问:"晚上玩得开心吗?"
罗生一惊,开始觉得这个女生的可怖了。
他不自在的说:"还行,还行"。
于曼"嗯"了一声,接着问道:"她叫若若吧?"
罗生顿时感觉像捉迷藏,自以为藏得很好,结果马上就被人给找到了似的。浑身像爬满了蚂蚁,他解释说:"不过是一起玩游戏的玩家,在一起就是讨论游戏呢。"
好在于曼也没有深究,罗生想起小时候考试,即便画满了叉叉,结果最后还是莫名其妙就及格了。
但他还是收敛了,也只在游戏里和若若说话嬉戏。时间大概过去了一个星期,罗生忽然发现若若没上线很久了。联系若若的同学,她说,若若在学校游泳池溺死了。罗生的头嗡的一声,下面她说的什么都没有听见了。罗生很好奇,还好电话还没挂,于是问:若若怎么会在游泳池里溺死呢?同学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警察来鉴定现场了,据说若若游泳的时候突然被某种麻醉剂麻醉失去知觉后活活被溺死的。"
麻醉剂?
难道是有人谋杀?
罗生缓缓抬起头,窗台上的曼陀罗已经结果了。
五
自从于曼回到家,罗生就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她,试图找出一丝痕迹。可是于曼一如往常,打理下曼陀罗,然后捧起本书就看了起来。罗生忽然很不自在,好像全身都扎满了刺一样。尤其在这种沉闷的在他看来阴森的氛围中。
他实在憋不住了,组织了下措辞问到:"于曼,你知道吗?若若死了。"
于曼眼皮都没抬一下,回答道:"哦,是吗?"顿了顿,又问:"怎么死的?"
罗生说:"我也不清楚,但是听她同学说是被麻醉以后在游泳池里淹死的。"
于曼忽然毫无来由的笑了起来,"淹死的?哈哈……"
罗生越加的拘谨,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是啊,你说,会不会是有人谋杀的?"
于曼放下书,凌厉的眼神让罗生觉得似乎看透了他的心。
"谁会去谋杀她?"
"难说啊,若若的脾气很好,轻易不会得罪人,而且大家都是学生,自然是没有钱财的,唯一的可能就是为情了。"
于曼叹了口气,说:"罗生,你有多久没有陪我好好说话了?"
罗生说:"……最近学业很紧,抽不出时间啊……"
于曼悠悠的问道:"罗生,你还爱我吗?"
罗生显然在这个问题面前无所适从,仔细斟酌了下,自己还爱于曼吗?坦白说,他自己也没有答案。
罗生:"小曼,你知道的啊,我一直都是爱你的。"
于曼忽然不耐烦起来,厉声说道:"那你为什么背叛我?"
一声霹雳划过夜空,外面刹那间亮如白昼,罗生的脸好像变得异常的苍白,汗汩汩从后背流下。
他试图争辩下:"没有啊,怎么可能。"
于曼说:"那天晚上,你们在橙子酒店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橙子酒店。
罗生与若若。
不过两个小时而已。
罗生忽然觉得能听见时间的滴答声,全身陷入了僵硬之中,伸展不开,简直快窒息了。罗生像憋屈了半个世界,声音都震得玻璃响。他说:"是啊,那又怎么样?你又想怎么样,就不喜欢你了,你喜欢你的花草远远超过喜欢我,我在你眼里连花草的地位都不如。我承认,刚认识你的时候是很喜欢你,甚至很爱你,可是你察觉到你的变化了吗?我要爱一个活生生的人,我要爱自由自在的生活,相比这些爱,我更讨厌冷淡。你明白吗?"
于曼的眼泪缓缓的流了下来,一发不可收拾。可是在罗生看来,压抑很久的心里顿时轻松了很多,奇怪的是对于曼的哭泣竟然无动于衷,好像在看着一个陌生人。他很想找到原因,但是只是觉得说不出的厌恶,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幽闭的空间。
于曼直视着罗生,缓缓说:"你知道吗?若若是我杀的。"
罗生大惊失色,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额头又有汗渗出来。
于曼续道:"罗生,你永远没法体会我对你的爱有多么的深。我多么享受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我喜欢平淡,喜欢宁静,喜欢没人打扰你和我,喜欢我们就这么一直下去,然后慢慢老去。"
于曼擦了擦眼泪,走到窗台前,轻轻摩挲着曼陀罗的叶子。好像自顾自的说道:"幸好我还有我的曼陀罗,它永远不会背叛我,不会欺骗我,不会抛弃我。"
六
晚上罗生做了一个梦:那盆曼陀罗慢慢的长大,沿着墙壁缓缓的的蔓延过来,他躺在床上,张大了喉咙,啊啊的却什么都喊不出来,身体好像被捆住了似的,无论如何挣扎也纹丝不动,密密麻麻的绿色布满了整个房间,沙沙的蠕动,罗生瞪大的眼睛无论如何也闭不上,眼睁着那些花变得异常的大,花蕊里的牙齿分外狰狞,迅捷的往自己的脸吞过来……
我一定要剁了那盆花,我一定要剁了那盆花。
这是醒来后的罗生的第一个想法。
他恨恨的来到窗台前,举着花盆就要往地下摔。
可是想到于曼,又摔不下去。
他望着曼陀罗,那些小花一如既往的半开着,昨晚的梦境忽然又重现了。
罗生一惊,花盆摔碎了。
碎片割破了花的枝干,渗出了鲜红的汁水,而且越来越多,渐渐的红了一大片。罗生疯狂了,使劲踩着地下的花草,汁水渐渐染红了裤腿。
直到晚上,于曼还是没有回来。
电话不通,罗生联系于曼的同学、老师,都说今天没有见过于曼。学校也联系不到于曼的任何亲人,好像凭空的消失了。
她去了哪里呢?有时候罗生会很怅惘的想。
日子仍在不紧不慢的过着,罗生大二了。
一个薄雾重重的早上,罗生忽然又看见了花。准确的说,是一朵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前空地上长出来然后慢慢伸展到窗台的曼陀罗花。他很讶异,一直没留意,它竟然长得那么快。它长得真像,真像于曼养的那株。
第二天,罗生没去上课。
第三天,罗生还是没有去上课。
第四天,学校老师破门而入。罗生直直的倒在床上,瞪大了眼睛。
他已经死了。
警察发现房间里煤气开着,仔细观察,罗生生前似乎也被某种药物麻醉过导致的煤气中毒,和若若溺死时的麻醉程度太相似了。警察抬起头,看到了窗外的那株曼陀罗,若有所思。罗生的电脑还没有关,上面还打开着他最后浏览的植物百科的网页:曼陀罗——草本植物,根茎、叶子、花朵均可入药,果实具有麻醉的作用。相传华佗的"麻沸散"其中就有曼陀罗的成分。
窗外,那株曼陀罗透过窗户也看过来,在阳光里盛开了,分外娇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