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春
详细内容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
第一章爱难分难舍
方慕然上完最后一节课,就走进北大校长室,向蒋梦麟递上辞职信。说是父亲病危,他身为独子要赶回景城老家继承家业。
蒋梦麟被方慕然的孝心感动,欣然同意。执笔在那张辞职信上签上蒋梦麟三个字。
临走前蒋梦麟又步到方慕然跟前,拍着他的肩膀说:"方老弟此回一去,你我怕是再无相见之时。日本人窥视我中华这么久,这战火怕要烧到北平了!蒋某很是钦佩方老弟的才学,特代表校方向老弟表示谢意。百事孝为先,方老弟就放心回去吧!"
蒋梦麟将签好字的辞职信递回给方慕然,随后在方慕然肩上双拍了拍。
"慕然谢过蒋兄!有空携着嫂夫人去景城坐客!"方慕然将那辞职信一卷,塞进长马挂的衣袖中。
时至傍晚,夕阳的余辉涂染了半个天空。方慕然告别蒋梦麟后又在北大的校园里走了会。望着校园里的一草一树,方慕然竟有些不舍。毕竟这里倾注了方慕然的心血。自三年前从德国学成回来,他就一直在北大当教师。他喜欢教师这个职业,虽然出自商贾之家,他却没沾上一丝商人之气,反倒添了许多文人的儒雅。
也就是在这里他与自己的妻子苏美萍相识。苏美萍是方慕然的学生,家世不详,据苏美萍自己说她是个孤儿,自小父母离世,将她托付给了北京的伯父。苏美萍性子活泼开朗,加上秀丽的外表,方慕然在第一次见到她时,就生起爱慕之心。之后两人多方接触,很快确定了恋爱关系,结了婚。时至今日苏美萍已为方慕然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已有二岁,女儿才六个月大。平时方慕然出来讲课,苏美萍就在家带孩子。方慕然每个月的工资刚好只够养活四张嘴。日子虽不富裕,一家人倒也过得和和美美。
前几日方慕然家中发来急电,说方老爷子病危,叫方慕然立即回景城。可是信中末尾却加上一句,"不准将那个不明不白的女人带回来!"这让方慕然万分为难。
方家在景城是商贾大户,有头有脸。方慕然私自娶妻已经让方家二老震怒,加上苏美萍出生寒微,又是个孤儿,方家无论如何也看不上这个儿媳。
渐渐地西边最后一抹红霞已褪去,转眼换上青黑色的云朵,天很快黑了下来,校园里的煤油路灯被一一点亮。方慕然望着自己被路灯光拉长的身影,无奈地叹了口气:"美萍她是我的妻子,是我孩子的母亲,你们叫我如何能舍弃她!"
回答他的只有夜的寂静。方慕然抬起头,望了望无边无际的墨穷。想想时辰已不早,苏美萍和孩子还在等着他回家吃晚饭,他想想还是早点回去,免得他们担心。一切都等回到景城后再做打算。相信自己的父母见到自己一双可爱的儿女后,不会再为难美萍的!
方慕然寻了个开导自己的理由,抖了抖长马挂,直往家中奔去。
在路过巷子口时,他又看到有卖花生糖的,方慕然眸光一亮,忽然忆起苏美萍以前是最爱吃花生糖的,可是嫁了自己之后,为了维持家用,苏美萍似乎再也没给他闹过要吃花生糖,自己每天忙忙碌碌地全也忘了。想着,方慕然眸中一热,方美萍如此体谅自己,这样识大体的女人,他又如何能舍弃!方慕然从长马挂里掏出几个银角子,对着那卖花生糖的大妈说:"给我三块!"
那大妈笑着应了声,用牛皮纸卷了三块花生糖,又用细棉线系好,这才递给方慕然。方慕然将手中的银角子递给那大妈,提着那花生糖朝巷子深处走去。
第二章
窗格上的悲伤
苏美萍坐在窗台前替苏慕然缝补着长挂。一只煤油灯放在离她不远的桌子上。那桌子是旧式的木桌,两碟小菜正整齐地摆着。
"妈……妈!巴巴……"儿子方昕琅正坐在苏美萍的腿上,伸着小手,攥着苏美萍的腿角把玩着,用他那稚嫩的童声唤着双亲。
苏美萍甜甜一笑,收了手中的针脚,将补好的长挂抖了下,随后折了起。抚了抚方昕琅的脑袋说:"琅儿乖!不要吵醒妹妹!爸爸一会就回来!"
方昕琅扑闪着双眼,听话地不在闹腾。苏美萍望望窗外,夜色浓得如一团化不开的墨,秀眉紧蹙起。
"这么晚了慕然怎么还不回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了开,方慕然笑呵呵的提着花生糖步了进来。
"娘子为夫让你久等了!瞧为夫今日给你买了什么!"方慕然学着古书上夫妻间的戏语,调笑起,说着将花生糖往木桌上一放。
步上前,从身后将苏美萍圈在怀中,随后将头埋在苏美萍的后劲上猛嗅起,喃喃说:"萍儿!你都生了两个孩子了,腰还这么不盈一握,仿若豆蔻少女一般!"
方慕然说着将怀中的苏美萍又搂紧了几分。这举动倒让苏美萍不好意思来,反手推了推方慕然:"都老妈妈了,还豆蔻少女!你今日是吹了什么风,瞧把脑袋给吹糊了,劲会胡扯!瞧,咱儿子还看着呢,你该不会是想提前给他让成人课吧!"
方慕然咯咯一笑,这才将苏美萍松了开,随后一把将立在地上,睁着小眼注视着二人的方昕琅抱了起,"琅儿!在家有没听妈妈话!妈妈很辛苦的喔,长大了要好好孝顺妈妈!"
方慕然说这话时鼻子有点酸。其实他早回来了,却迟迟没进屋,借着那微弱的煤油灯光,远远地凝望着窗格上那个纤瘦专注的苏美萍。就在那一会,方慕然突然发现这三年来,苏美萍在不知不觉中瘦了很多。深觉自己这个做丈夫的很是无能,没让她过一天好日子。转而一想,明天就要回家了,他相信以后苏美萍会渐渐丰盈起来的,只要她的身体受得了,再给自己生几个孩子都无所谓……
苏美萍见方慕然已经回来,便赶紧开锅替他盛饭,端到木桌上。
"饿了吧,快吃饭!把琅儿给我!"
望着苏美萍一副认真样,方慕然心中更是一片酸楚。他知道苏美萍肯定还没吃饭,只是让他先吃饱,她再吃他剩下的饭和菜。
"美萍!我方慕然今生能娶到你,真是三生有幸!今天的晚饭咱们一块吃,吃完饭,咱收拾收拾行李,明日坐火车回景城!"
苏美萍一怔,想抱方昕琅的手停在半空。三年来这可是方慕然头回跟她提要回景城。
"慕然这两天看你心思重重的,是不是景城老家出什么事了?"
"嗯!爹他快不行了!前两天给我发来了电报,催着我们回去!我怕你担心便没告诉你!"
方慕然特意强调"我们"两字,此时的他已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抛下苏美萍的。
"喔!既然这样那我们该早做准备才是!可是我们什么都没买,好歹回去一趟也该给爹娘带些北平的特产!"苏美萍心急起来。
"家里什么都不缺!吃完饭你收拾下,带两身路上换洗的衣服就行了!"方慕然安慰起苏美萍,随后将她按坐在长凳上,将刚刚盛好的那碗饭递给了苏美萍。
第三章
归途情伤1
翌日一早,东方刚泛出一丝鱼肚白,苏美萍就起了床。她怕自己的起身惊动苏慕然和孩子,特将脚步放得很轻。
苏美萍匆匆洗把脸,就对着镜子打理起自己。一头乌发不知不觉少了一大撮,苏美萍皱起眉头,望着桃木齿梳上的卡落下的头发,摇了摇头。苏美萍有了掉发的毛病,她不敢告诉方慕然,怕引起方慕然不必要的担心。方慕然对她的爱,苏美萍是能深深体会到的。
昨晚那花生糖的甜蜜滋味,还在苏美萍的口中留着余香。苏美萍将桃木梳搁下,对着玻璃镜嫣然一笑,这是一种满足幸福的笑。
"在笑什么?"不知何时方慕然已来到苏美萍的身边,搂着她的细腰,将头埋在她的细肩上。
"还能有什么!想着能回家见公婆开心呗!"苏美萍含笑着说。
方慕然闻之身体一怔,看到苏美萍如此开心,他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美萍!回家后要好好孝敬爹娘!凡事谦让点他们,毕竟他们是我的亲身父母!"
方慕然卷起苏美萍的一缕乌发,圈在手指尖上恳求道。
"慕然你这是说得什么话!我又不是什么悍妇!你要知道我打小失去双亲,寄居在伯父伯母家,那种寄人篱下的滋味你是不知道的,甭提有多难受!一直以来我都渴望有个家,自从认识你后,我才有了家的感觉!你是方家的独子,我是无论如何不会让你为难的,只会将你的爹娘当作自己的亲身父母来伺奉!"
苏美萍说得有些激动,以致于嗓音都变得有些嘶哑。
"美萍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受到伤害!"方慕然感动地将苏美萍紧拥在怀。
苏美萍大惑不解地推了推,好笑地说:"你在说什么笑呢!你的家人又不是老虎,难不成吃了我不成!好了快松开!要不然,连早饭也没得吃!"
方慕然淡淡一笑,继而放开了苏美萍,心里却涌起一股不安,这股不安让他心神不宁,以致于一直跟着苏美萍身后。
"你跟在我后头做啥?"苏美萍娇笑着,弯起细腰,从米缸里舀了半勺米,用脸盆盛了些水,淘了起。随后又将灶上的铁锅锅盖揭了开,将洗好的米倒了进去,放了几勺水后生火煮了起来。
苏美萍坐到灶堂里升起了火。灶上白烟滚滚,苏美萍呛了几口,含着泪干咳不止。
方慕然瞧她这难受样,不由步过去道:"我来煮!你去巷子口王大妈那买几根油条,咱光喝稀粥不顶事,还要赶路的!"
苏美萍抿嘴一笑,望着方慕然细白修长的手道:"你这拿笔杆的手能行吗?"
"怎么不行啦,不就是添几把柴火!你快去吧,过会孩子们就要醒了!"
方慕然卷起长马挂,一屁股坐进灶堂,伸出修长的手指一把攥起火钳。
苏美萍见他如此认真样,不由掩嘴而笑,扭动着腰姿跑进里屋,取出自己装零钱用的小布袋,随后出了屋子。
方慕然望着苏美萍一身竖格粗布旗袍里的那具瘦削身体,心里直堵得荒。灶堂里火苗很旺,干柴在燃烧时发出劈劈啪啪一阵作响,方慕然望着那熊熊的火焰,开始试想着苏美萍回方家见二老的情景。
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响起,方慕然猛得回过神,知道那哭声是女儿婉云发出的,他赶紧撩下火钳,顾不及斯文地将两手往马挂上擦了擦,随后直朝里屋奔去。
六个月的方婉云在醒来了后,见不到苏美萍,就伸着两只小手,一阵哇哇大哭,接着撒了泡童女尿在床单上。
方慕然寻了件斗篷将方婉云包了起来,随后抱起来,放在手上兜了兜:"婉云不哭!妈妈去买油条了,马上就回来!"
方婉云经方慕然这么一兜,倒也止了哭声,只是睁着乌莹莹的两只小眼望着方慕然,随后小手一伸,攥起方慕然胸前的马挂放进嘴里啃了起。
望着女儿胖嘟嘟,娇嫩嫩的可爱样,方慕然欣然一笑,将马挂从方婉云的小手里取了出:"婉云乖!爸爸的衣服是不能吃得!妈妈一会就回来给你喂*奶!"
"爸爸我也想吃*奶!"不知何时,睡在另一头的方昕琅醒了过来,伸着个小脑瓜,没头没脑的来上这么一句。
"婉云是宝宝要喝*奶,琅儿是男孩子,吃饭就行了!"方慕然好笑着说。
"喔!"方昕琅摸着小脑袋应了声,又钻回了被窝。
此时外屋响起细碎的脚步声,苏美萍将买来的油条搁在木桌上。忽然一声大叫:"哎呀!"
"怎么了美萍?"方慕然在里屋问道。
"好好的粥都被你给浪费了!瞧这都漫了一地!"苏美萍瞧着满灶的狼藉不悦地道。
苏慕然这才想起,自己只顾着来抱方婉云,忘了灶上还在煮着粥,便不好意思的笑着说:"这不听见婉云在哭么,我这一急倒忘了!"
苏美萍走进里屋一望,苏慕然正抱着方婉云在手上兜着,瞧他那抱孩子样跟耍猴似的,扑哧笑起:"婉云你比你哥有福气!你哥小时,你爸还没抱过他一回,你这丫头倒沾上了!"
"我还指望着咱家婉云大了给我买烟酒的,自然要多抱抱!昕琅是男孩子没那么娇气的!"方慕然自顾自道。
苏美萍只笑不语,转身又回到灶上,将灶上清理了一番,随后拿出三只兰花瓷碗,将那烧干的粥舀起,一一端到木桌上。
那粥已被烧干了水,此时也就半干干烂的饭样。
苏美萍又从碗橱里拿出一碟切碎的威菜,摆在木桌中间。
"将碗云给我!你去吃早饭!"
方慕然悠然一笑,从没抱过孩子的他,这会竟对自家女儿喜上了,有些不舍来。
"还是我来抱婉云吧!你先吃!"方慕然说。
"爸爸、妈妈!我也饿了,我要吃饭!"方昕琅抛开被窝坐在床边说。
苏美萍这才想起,要给儿子穿衣,就又对方慕然说:"你就先抱着婉云!我给琅儿穿衣!"
方慕然欣然点头。
一切都忙完后,方慕然掏出怀表一看,时钟已跑了一大格,指向七,赶紧催着苏美萍说:"美萍时候不早了,将东西带上,咱们现在就去火车站!"
苏美萍点点头,将怀中的方婉云递给了方慕然,转身进了里屋,随后一手提着个布兜,一手拎着个大箱步了出来。
第四章
归途情伤2
方慕然一家四口,登上了南去的火车。
火车一路哐当哐当,吵得苏美萍心神不宁。倒是两人怀中的一双儿女特别享受这感觉。苏美萍悠然一笑,摸摸怀中睡得香甜的女儿,随后将目光投向了车窗外。
外面的景物随着火车的前进,一一往后奔去。越往南,春天的景象就越明显。柳树已泛出一丝如烟的新绿,隔河观柳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天气多变,刚离开北平时,天空还是万里无云的,眼下车外已下起毛毛细雨。那雨如烟似雾,轻轻地,淡淡地,只将万物的轮廓勾勒出来,却将神秘的一面很好的涂染起。如此一看倒成了副浑然天然的水墨画。远山不过是几笔起伏不定的线条;再远点只余下点飘渺的轻影。
苏美萍嫣然一笑,说:"我是头回来江南!瞧不出还真有水墨画的味道!"
方慕然回她淡淡一笑,却不多话。此时的方慕然却在为苏美萍见方家二老揪心着。
火车驶了大半天,终于在一个小县城停了下来。现下局势不稳,很多站台中途都没停靠过。苏美萍猜想他们买得到景城的火车票子,这火车该不会在景城也不停吧!不由扯了扯方慕然的衣襟。
"慕然!你说这火车要是到景城不停该怎么办?"
方慕然闻之扑哧一笑,刮了下苏美萍的鼻子笑道:"那咱们再从底站往回走!"
苏美萍知他是开玩笑的,料想这事苏慕然早就打听清楚了,她也不用再担心。苏美萍打了个哈欠,将头靠在方慕然的肩上闭了闭,这一闭倒也睡着了。
睡梦中,苏美萍又听到哐当哐声,知道火车又开了。她这一会睡得十分香甜,倒不愿醒来。只是这火车没能行驶多久,便在半路上突然停了下来,原来前面一段铁轨,在一个小时前被日本人炸掉了。火车只能被逼停下。列车长和乘备员在抬个向乘客们解释。
苏美萍被迫醒了来,用手揉揉眼睛,见周围的乘客都在争先恐后地拿着各自的行李箱往车门口奔去。苏美萍大惑不解。
"美萍!你醒了!咱们就在这下车吧!前面的铁轨断了!"方慕然说着拍拍苏美萍的肩。
"喔!"苏美萍轻应了声。随后将方慕然怀中的儿子方昕琅给摇了醒。
方慕然从行李架上将行李箱取了下来,随后一手牵着方昕琅,一手提着行李箱。
苏美萍则一手提着布兜,一手抱着方婉云。一家四口在火车狭小的车厢里挤着。好不容易挤到车门口,苏美萍身上已沁了一身汗。
站台上人山不海,望着如此多的人,苏美萍猜想该是不止这一辆火车被迫停开了,应该有好几辆,如此多的人滞留在此,要是天黑了怎么办?
苏美萍想着朝站台四处观望起。这是个没有站名的小站,确切说是废弃了的。这站台只有一座矮矮的小土房立在站台不远处,几根歪斜的电线杆无力地竖在那土房旁边。目光放远一些,可见这小站三面临山,一面临江,可谓是前不着户,后不着店,荒凉到了极点。
天空还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远山已立在眼前,轮廓变得十分清晰。苏美萍再也无那番欣赏水墨画的雅致,趁着天还没黑,找个地方安身才是正事。
"慕然!这是哪里?咱们今晚要在此过夜吗?"
方慕然神色凝重道:"具体位置我也说不上,猜想火车行了大半天,离景城应该还有六百多公里!我们此时的位置应该在临江!"
临江是一个小山城,三面环山,一面环江。虽然是不起眼的山城,但在军事上却有夺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因为临江再往南,便是平坦富庶的江南,只要夺下临江,江南便是囊中之物。所以历代以来,临江可谓是江南的咽喉要地,兵家一直争抢的地方。
方慕然出发前,曾向家中打听过景城周围的局势,按理日本人不会这么快就下江南的,可是眼下的情景似乎不容乐观。想到这,方慕然抓住苏美萍的手说,"美萍!此地不易久留!咱们得去附近找找可有赶马车的,得连夜赶回景城才是!"
苏美萍见方慕然眉头紧皱,心知他对眼前的局势非常担扰,不由点点头。
方慕然将行李箱放了下,随后蹲下身摸了摸儿子方昕琅的头说:"昕琅乖,跟妈妈和妹妹一起在这等爸爸!"
"爸爸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妈妈和妹妹的!"方昕琅小男人般地道。
方慕然心慰一笑,转身离了去。可是不知为什么,心里就觉很不坦实,他才走出几步,便又放下脚步,转身望了苏美萍一眼,见苏美萍两眼望着他,投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方慕然这才小跑着出了站台。
方慕然在临江转了许久,好不容易天暗之前,在一座半山腰上找到一户农户,那农户家有辆牛车,他安顿好赶牛的老大爷后,又朝站台赶了来。
"美萍!"方慕然呼着朝站台上跑来,却见站台上空空如也,只有铁轨上有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横七竖八的躺着。
"这是怎么回事?美萍,你不要吓我!"方慕然脑袋一阵晕厥,好不容易控制住身体才没有摔倒。方慕然抽泣着,发疯似的在那群尸体中挨个找了起。
那几具尸体中并没有苏美萍的身影,方慕然总算舒了口气,至少他知道苏美萍和他的儿女还活着。
方慕然又围着小站台找了会,依旧不见苏美萍的踪影。眼见天色越来越暗,苏慕然更是心急如焚。
这时一阵儿童的哭声,将方慕然的心提了起。顺着那声音,方慕然在一块破碎的大石头边,发现一个男孩半躺在那。
方慕然走近一看,那男孩正是自己的儿子方昕琅,方慕然一阵心喜,将方昕琅紧紧搂在怀里:"琅儿!爸爸回来了!妈妈和妹妹呢?"
方慕然拍着方昕琅的背问道。
第五章
春日迟迟
方昕琅望着空空的站台摇了摇头,眼神恍惚,似乎什么都不记得一般。
方慕然见方昕琅满身是灰,小脸上还带着斑斑血迹,这使他想起刚才那铁轨上的几具尸体。难道在自己离开这一会功夫,发生过什么事了?
方昕琅用陌生害怕的眼神望着方慕然,很是惊恐不安。
方慕然很是无奈。转念一想只要苏美萍和女儿活着就还有希望。只是今晚必须离开此地,不然日本人随时都会打过来。方慕然刚才在临江城里转了半天,也没见一户人家有人,他很肯定自己的猜测。
"琅儿!我们先回爷爷奶奶那吧!然后再找妈妈和妹妹!"方慕然说着将方昕琅抱在怀里,朝牛车而去。
方慕然领着方昕琅赶了两天两夜的牛车,终于来到了景城。这一路还辛亏老天庇护,没有下太大的雨,他们一直沿着山路走,到也还算快的。
方慕然掏了几个银元给那赶牛的大爷,这才牵着方昕琅往方府走去。
方老夫人一听说方慕然这两天要回来,便算好了回来的日期,按理该昨天早上就到的,可到今早也没见方慕然回来。方老夫人怕路上出了什么意外,拿着串佛珠,跪在佛堂里念经请求起菩萨。
"夫人!少爷和小少爷回来了!"丫环秋儿笑着说。
方老夫人闻声一喜,对着菩萨又念起感恩的经。
"快扶我过去!这孩子总算回来了!"方老夫人又悲又喜,掏出搁在旗袍上锦帕,在眼角处拭了拭眼泪。
秋儿扶着方老夫人来到方家大厅,见方慕然满身风尘,一脸疲惫。便知这路上过得并不好。方老夫人扭头一看,方慕然旁边立着个缩小版的方慕然,方老夫人欢喜起:"这是我的孙儿?"
"是的娘亲!"方慕然点点头说。
"来!我的乖孙子,快叫奶奶!"方老夫人摸着方昕琅的小脑袋道。
"奶奶!"方昕琅靠在方慕然身上,小声唤道。
"哎!来人!快给少爷和小少爷准备饭菜!"方老夫人这才想起,方慕然父子该是饿了许久了,赶及命人备好饭菜。
可是方慕然却道:"娘亲我先去趟书房,让琅儿先用餐!"
方慕然说着朝自己的书房迈了去。此时的方慕然心里十分记挂着苏美萍和女儿,哪还有心思吃饭。他来到自己的书房,见一切阵设还维持着三年前他上北平之前的样子,方慕然淡然一笑,直步到书桌前,从笔筒里取出钢笔,执手在纸上写起寻人启示来。随后唤来方府管家,让他马上将这寻人启示,送到警察局和报社去。
管家拿着寻人启示,直奔了出去。
方慕然这才回正厅用了些饭菜,梳洗一番后,这才去见方老爷子。
方老爷子虽然是病了,但也没电报上说得那么严重,不过是寻个借口要方慕然回府。方慕然自小跟方老爷子没多少共同语言,父子俩寒暄几句后,方慕然就出了屋子。
倒是方老夫人兴致大起,第一天就想跟方慕然提,方慕然与成匀怡的婚事。方慕然却有意无意地在回避。终于到掌灯时分,方老夫人再也憋不住,一把推开方慕然的书房门,将一碟鲜桂圆搁在方慕然的书桌上。
"慕然!娘亲知道我一开口,你准不爱听!可是你不爱听,我也得说。咱们方家要对他们成家负责!你这一别就是三年!成家小姐可是足足等了你三年!人家现在已是二十二岁的老姑娘了!你总要给别人一个交代吧!"
方慕然头也不抬,目光依旧落在书上,淡淡说:"那是你和爹打小替我订的娃娃亲,我可从没认可过!现在是中华民国,不是你们那个旧时代,不行这一套!这事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慕然啊!我和爹这么做也是为你好!想那成家小姐知书达理,貌美如花,成家又是一大商贾,与我们方家可谓门当户对,这门亲事可谓天作之合!相比那个不清不白的女人,成家小姐要比她强上百倍!"
"我心里只有苏美萍!这事请你们不要再提了!"方慕然心烦意乱,一把将手中的书搁在桌上,随后起了身。
"可那女人不是已经走了吗?难不成你还要把她寻回来?"方老夫人气愤地道。
"那是自然!"方慕然十分蹙定地道。转身朝屋外走去。
"站住!你长大了,爹娘的话你都听不进!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若在三个月内,那苏美萍还没有半点音讯,这成家小姐你是娶定了!"
"好吧!"方慕然闭闭眼无奈地道。三个月若还寻不到个人,美萍和婉云又去哪了?莫非不在世上了。想到这方慕然不敢再往下想。暗自祈祷着,这样的事不要发生。美萍你和婉云一定要好好活着!
方慕然每天都要去警察局和报社,却依旧没有苏美萍和方婉云的丁点消息。转眼三个月期限过去,方慕然无奈被方家二老逼着将成匀怡娶了进门。
就在方慕然大婚那天,有个遮面纱的女子,背着个女婴来到方府门前。那女子站在人群中,两眼泪汪汪,只远远地观望着,却不敢靠近方府一步,似乎有不得已的苦衷。
方慕然这天一身红色喜服,用红绸带将花轿中的新娘子缓缓迎进方府。
女子的眼泪淌了一脸,那面纱紧贴在脸上。见方慕然进了府,女子无声地离了去。似乎谁都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出现过。
方慕然总觉背后有双眼睛在望着他。忍不住回头四处张望起,却见黑压压的一片观望的人,方慕然失望地又将头转了回来,心不在焉地与成匀怡拜完了堂。
方慕然将成匀怡娶进方府后,方府接二连三发生不幸。成匀怡刚进门不久,方老爷子便病逝。接着,方慕然无心经营事业,致使方家多数店铺被外姓人占了去。方老夫人也一病不起。方家家道开始中落。
方慕然心里只爱着苏美萍,成匀怡心里很是不平,对方昕琅也不是太好,总寻着机会打骂方昕琅。好在方慕然早就料到这事会发生,在方昕琅七岁那年,便将方昕琅送去了德国。方慕然想,方昕琅在德国那边有朋友和老师在,他们会替自己好好照顾方昕琅的。
方昕琅去德国不久,方慕然也一病不起。这一年,新年刚过,天持续不断地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方慕然半倚在床头,望着窗外如烟似雾的景象,方慕然幽然一笑。回想着几年前,苏美萍在火车上说:"我是头回来江南!瞧不出还真有水墨画的味道!"此时想起这话来,确有这种味道。
"美萍你和婉云想我了吗!咳!咳!我对不起你们,这些年连你们的尸体也没找到!不过我们很快就能团圆了!"方慕然说着又咳出几口血。
窗外细雨绵绵,方慕然含泪笑道:"美萍!是春天快要来了吧!……"
几个小时后,方府一片嚎啕大哭。方慕然带着对苏美萍的最后一次呼唤,离世而去。
第六章
一见钟情
十五年后的一天,方府张灯结彩。硕大一个金色镶边红色"寿"字贴在正厅中。
成匀怡扶着方老夫人从楼上走了下来。此时的方老夫人已是满头银发,腿脚蹒跚。自方慕然去世后,方家便交给成匀怡打理,好在成匀怡虽有私心,但却保住了方家几代人的心血。战抗结束后,内战又起,方家为了图个安宁举家迁到了台北。
"娘!你看这大厅布置的可还满意,明天就是你的七十大寿。琅儿说今天下午就能赶回来,我已经安排管家去码头接他了!"成匀怡扶着方老夫人道。
"这些年难为你了匀怡!等琅儿回来,你就可以歇歇了!"方老夫人说着拍拍成匀怡的手。
成匀怡虽不愿意将自己辛辛苦苦打拼十多年的产业,拱手让给方昕琅,但自己膝下无一子女。对这事也只能忍气吞声。
方府管家在码头上等了许久,才见一只小船悠悠驶来。那船头上立着个器宇轩昂,俊逸非凡的男子。那男子一头西式短发,一身笔挺西装,眉宇间与方慕然十分相象。方府管家打小看着方慕然长大,眼前这男子他一眼就认出此人正是方昕琅。
方府管家揉揉眼睛,见到方昕琅便想起方家这些年的经历,心里一激动,以致老泪纵横起。
"小少爷!"方管家朝那船头的男子唤道。
方昕琅闻声往岸上瞧去,见一花白老人正在岸上唤着自己,便向那人点头应道:"老管家!"
船靠了岸,方府管家又迎了上去。倒是方昕琅在德国住了十多年,不喜欢中式这种掐媚哈腰的服待。
方昕琅将行李箱递给管家,随后自顾自地上了岸,悠悠然然闲逛起。
"小少爷上车吧!司机在那里候着呢!"管家对着方昕琅的背影唤道。
"你先回去!我先逛会!太阳落山时你再来这码头接我!"方昕琅说着头出不回的往前走。
方管家还想再说什么,再望时方昕琅已看不见了人影。
在国外生活了十多年的方昕琅,此时见到什么都觉好奇。
方昕琅顺着人群,在台北大街上逛了起来。六月的太阳火辣辣的,方昕琅没走几步,身上已是大汗淋漓。他将西装外套脱了下,反身挂在背后。这时人群当中,涌出个中年男子,从后面撞了下方昕琅。方昕琅脚步一个大踉跄,但他反应快,很快一个翻身,脚步又稳稳着地。倒是那中年男子,被摔了个四脚朝天。
"大叔你没事吧!"方昕琅上前扶起那中年男子。
那中年男子望了方昕琅一眼,揉着着地的屁股,故作唏哗起:"哎呦!小伙子你是怎么走路的!"
方昕琅一愣,心里直纳闷起,明明是他自己走路不小心,还要怪别人。可是嘴上却笑着说:"对不起!对不起!下次一定注意!"
那中年男子,这才摇摇晃晃从地上爬起来。
中年男子走后不久,人群中传来一声铃铛般的少女笑声,方昕琅顺着声音望去,见一女子掩嘴立在人群中望着他笑。
那女子淡扫蛾眉,质美如兰。两条乌黑的麻花辫轻垂在两肩,一身水蓝色短旗袍,衬得那女子蹁跹袅娜。外加肤如凝脂,唇似樱桃,俨然一个标准的古典美人。
方昕琅在国外呆了十多年,眼睛望到的都是碧眼金发的洋妞,如此一个如水般的女子,让他以为见到了传说中的九天神女。方昕琅有些兴奋。所谓的一见钟情,便是眼下这种情景。
方昕琅眸光闪闪,凝望着眼前的女子,这倒让这女子很不好意思。
"你干嘛一直盯着我看?"女子撅起栅桃小嘴笑着说。
"你不看我,怎知我在看你!"方昕琅打趣说。
"喔!我看你是觉得你好玩!你看我又是为了什么?"女子继续笑着说。
"好玩!我又不是那个什么?额!中国人的词连在一起就会犯语法错误,让人误解!"方昕琅将一手按在脑门上,总觉得"东西"两个字他是叫不出口。方昕琅认为那是对人类的不尊重。
女子悠然一笑,继续说:"瞧你这模样,该是从外地来得吧!我见你钱包被偷了,却一点不都不知道!"
"钱包被偷,怎么可能?我可是一直装在口袋里的!"方昕琅以为眼前的女子在笑话他,便全身摸找起来,果然没找着。方昕琅忤在那一会,许久才想起那个撞自己的中年男子,顿时明白起来,一拍袋门说:"话说人只见,还真不可以貌相!那么老实忠厚的大叔居然是个贼!"
女子低低一笑,将手中的钱包丢给了方昕琅。
"下回看好自己的东西!"
女子说完转身就要走,倒是方昕琅神经绷得紧起,见那女子要走,迅雷不及地将那女子的小手攥了住。
"怎么说走就走,难不成你跟那大叔是一伙的!"方昕琅嬉笑着说。
"怎么可能?你这人真是好心没好报!快放手,不然本姑娘对你不客气!"女子秀眉紧蹙,红唇轻咬,冒似生气起。
第七章
疏离的亲情
偏偏方昕琅就是攥着那只细白水?的小手不放。这女子毕竟是未经人事的女儿家,大庭广众之下见被男子如此攥着自己,顿时羞赧不已。她怕此事传入娘亲的耳中,娘亲定会很生气的。想想娘亲本就身体不好,自己还是不要再惹她生气为好。女子想到这,身体一个侧,提起两只秀腿朝方昕琅的膝盖踢了去。
方昕琅在德国学过搏击,对女子的这点花拳秀腿他很轻易地避了开。
"手脚挺利索的!你是在哪学的功夫?"方昕琅腾出另一只手将女子的一只秀腿也擒了住。
"刺啦"布匹撕裂声让两人同时吓了一跳。
女子这才想起自己今天穿着短旗袍,这刺啦一声,想也不用想,是旗袍两边的开叉处,因刚才那一脚被撑开了线。遇上这事,女子狠不得寻个地方埋了自己。此时的她双颊上一阵滚烫。
方昕琅也意识到什么,赶紧将女子的手脚放了开。
"云儿!你娘又晕倒了!"人群中突然有人冲着那女子喊道。
"娘!对不起,我有急事!"女子瞬间脸色苍白,眉头一皱,对方昕琅道。随后越过人群,匆匆朝街边的巷子口而去。
方昕琅一直立在原处,直到看不见那女子身影了这才离开。
黄昏时分,方管家果真又在码头等候方昕琅。
"小少爷咱们回府吧!老夫人和夫人都在府中等着您呢?"方管家再次劲道。
"好!"方昕琅淡淡回道。只是说归说,身子却不动一寸,只立在河堤上远望着那轮红日渐渐坠入河面,将天边的霞光映在湖面上,这才笑着转身钻进汽车。
方昕琅很是不愿回去,因为那个家已没他牵挂的人了。十五年前,方慕然的死,方昕琅在接到电报时,哭了整整三天三夜。他以为娘死爹亡的孩子是不会有人记挂的,所以对亲情很是淡漠不屑。至于方老太太,自从成匀怡进门后,方老太太老在方昕琅面前,念道着要给他添个弟弟妹妹的,打小方昕琅也不喜欢这个奶奶。只是这回方老太太却在电报上说,苏美萍可能还活着,方昕琅一接到电报便立即赶了回来。
汽车绕着台北市区转了几圈,转眼来到郊区。沿着那条幽静的水泥路又驶了一段。水泥路的两边栽着高大的香樟树,眼下春天刚过,这些香樟树刚刚换上新叶,汽车一驶过,带着股劲风,便有淡淡的树香卷来。方昕琅摇下车窗玻璃,深深嗅了一口,顿觉身心一片舒畅。
汽车沿着香樟树林里又驶了十来分钟,直到香樟树换成了成片的红茶花时这才停下来。
方管家下了车,步到车后替方昕琅打开车门:"小少爷到了!"
方昕琅点点头,整整衣服下了车。抬头一看,一座西式的别墅立在眼前。这别墅是典型的美国南部风格,白色的柱子巍峨耸立,大理石块泛出雪白的涡花。乌木门窗,雕工精琢考究。四周绿荫如盖,繁花如锦,更衬出它的钧深宏美。近处,一个硕大的喷泉水池,正喷洒着流花水柱。一尊美人鱼的石雕像,立在那水池中间。一群红色锦鲤正在围着那尊石雕像,戏逐不停。
方昕琅望着眼前的气派建筑,勾嘴轻笑着,成匀怡还真有两下子!
"琅儿!"方老太一听到车响,便呼着其名,让人扶着步了出来。
"奶奶!"方昕琅对方老太太唤道。
成匀怡立在一边,佯装笑容满面地说:"琅儿一路辛苦了!快回家歇着!"
"谢谢姨娘!"方昕琅淡淡说道。这声姨娘让成匀怡脸色迅即一僵,心里很不是滋味。这小子,离家十多年了,怎么还没改口,哪道自己这些年为他做得还不及那个给他生母的苏美萍么!
成匀怡越想越觉得自己憋屈地紧,不由玉牙一咬,将手中的锦帕绞了又绞。
方昕琅完全不把成匀怡的这些举动放入眼里。让得小时候,成匀怡经常寻着理由打骂他,这让他每每想起,犹似昨天。
方昕琅大步上前,一把扶住方老太太朝屋里步了去。
"奶奶!你电报上跟我说得那事可是真的?"方昕琅贴近方老夫人道。
"当然是真的!奶奶什么时候骗过你!"方老夫人笑着对方昕琅道。
成匀怡一愣,不知这祖孙俩嘴里说得究竟什么事,好笑道:"娘,你跟琅儿在说什么呢?有一句没一句的,我怎么听不懂的!"
"没什么!匀怡你别多想。我在跟方儿说,要他赶快熟悉方家的事业,好尽快接手。他爷爷和慕然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方老太太转个话题道。
"喔!就为这个呀!我还以为……呵呵!"成匀怡笑着道,后面那句话她不敢说,因为道出那个人的名字来,便是她的恶梦。
成匀怡命人将饭菜一一摆在了大理石餐桌上,随后将餐桌正中的椅子拉了开,持着方老夫人坐了下。
方昕琅立在大厅正中一语不发,此里他正在计划着该如何去找苏美萍。扭头一见大厅正中挂着一个硕大的"寿"字,不由笑道:"奶奶要做寿了吗?"
"是呀!刚好你回来的即时,明日就是你奶奶的七十大寿!明日咱家可热闹了,帖子我已发了出去,点心水果也已备好!就连你奶奶最爱听得越剧,我也安排好了,找了全台北最好的戏班!听说那个戏班也是从大陆来的!"成匀怡边摆筷子边道。
方昕琅倒对这些不感兴奋,他只想着早点找到苏美萍,还有妹妹方婉云。想必婉云已长成大姑娘了吧!想到这方昕琅微微一笑,这高兴劲仿佛能立马见着苏美萍她们一般。
第八章
蓦然相逢
翌日一早,方家便忙碌了开。成匀怡里里外外张罗着方家上下,俨然一副当家人样。
方昕琅立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只高脚玻璃杯,优哉游哉地望着楼下忙碌不停的成匀怡,满眼净是嘲讽。不知为什么,方昕琅除了讨厌成匀怡之外,还含着层恨意。这恨意从何而来,大概是因为成匀怡当年抢走了自己的父亲。想到这方昕琅将杯中的红酒一口饮下,随后步回里屋,将唱机打了开,放了张周璇的《夜上海》,接着跟着唱机哼起。
此时,楼下锣鼓喧天,紧接着一阵字正腔圆的男音起了调:"你回头一笑百媚生,好似月里嫦娥下凡尘。"音刚落,底下喝彩声、巴掌声四起。
接着女腔跟了起:"你强把春香比天仙,你不怕嫦娥笑你太偏心……"
方昕琅不懂越剧,也许久没听,上回听越剧大概还是在二十年前,方慕然大婚的那晚。那时他年纪小,自然没什么印象。带着厚重的江南小调,那越剧听来宛似天外神曲。
方昕琅将玻璃杯搁下,顺手也关了唱机。打开墙上的衣柜,寻了件方格西装罩在身上,随后跟着那女腔哼着下了楼梯。
楼下站满了前来贺寿的人,方昕琅越过众人,径直朝戏台的方向奔去。
戏台搭在别墅后面的花园里。方昕琅步过去,见台上立着一男一女,身着戏服,正甩动着水袖,拉开嗓门唱着。
台下座无虚席,每个人都在认真欣赏,这难得江南小调。方老太太坐在台下第一排,正对着舞台,对那一男一女的喝腔,十分喜爱。
方昕琅轻笑起,想道,可能是人老了,涌起一股思乡之情了。方昕琅一到,仆人们见了,立即伏在方老太太耳边说起。
方老太太扭头一望,见方昕琅双手擦在口袋,十足的浪荡子模样,不由眉头一皱,朝方昕琅招招手示意他过去。
"既然来了,就一起听戏!台上两人的喝功还真不错,真不愧是姚玉莲的徒弟!"方老太太含笑道。
方昕琅轻应了声,仆人赶紧在方老太太边上又插了张椅子。方昕琅翘起二郎腿,拾了粒果脯往嘴里一塞,放眼往舞台上望去。
男角,年轻英俊,脸上扑着厚厚脂粉,显得粉白嫩嫩,着那身戏服,儒雅翩翩,颇有书生之味。
女角,也化着戏妆。柳眉弯弯,水目灵灵,每吐一个词,那红唇翕张而开,露出洁白莹莹的玉牙,很有贝齿红唇的味道。水袖轻拂,柳腰轻盈,眉目间颇有一番戏*情,喜怒哀乐演得淋漓尽致,赢得台下阵阵叫好。
方昕琅细瞧着那台上的女角,眉目前总觉很眼熟。猛得眸光一亮,拍起大腿,说:"怎会是她?"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倒让方老太太一愣。见方昕琅目光直直地盯着台上的女角,笑着说:"琅儿你也入戏了!"
方昕琅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摸着后脑勺尴尬地笑起。
一场之后,女角下场休息。方昕琅趁着这空子,对方老太太道:"我去后台看看,好像见到了熟人!"
方老太太还没回神,方昕琅已朝戏台后方步去。
"云儿!下一场你歇会吧,让雪儿上场!"男角拎着水壶,替女角倒了杯水。
"师兄!今天我是替师父上场,定会全力以赴,不能砸了师父的招牌!雪儿身体不适,还是我去吧!"女角接过水杯,淡淡说道。
两人正说着,有人唤起:"张老板有人找!"
男角一愣,将水杯搁在桌上。
"云儿那你准备下,下场还是你演,我去去就来!"
"好的!师兄!"女角回道。将水杯里的水端起喝了几小口,便搁回桌上,对着镜子补起妆来。
突然镜子里出现一张俊逸嬉笑的脸,女角吓了一跳。
"你怎么跑这来了?"
方昕琅双手插在裤袋里,嘴里打着口哨,一副吊儿郎当样。
"这是我家!我爱上哪就上哪!"
"原来你是方少爷!上回多有得罪!"女子低低回道。
"没事!没事!咱们能再遇上,便是有缘!想不到你是个唱越剧的,喝功还真是不错!想必是名师出高徒吧!"
女子嫣然一笑:"师父确实是越剧名伶,这高徒我是愧不敢当!不过是学着师父,弄出个三分样罢了!"
"呵呵!台上一刻钟,台下十年功!这话不是乱说的!"方昕琅打趣道。
女子只笑不语,对着镜子描起眉来。此时台上的锣鼓声又响起,女子整整水袖,说:"我要上场了,方少爷有事待会再说!"
女子说着,又朝戏台步了去。
方昕琅望着女子的背影渐渐远去,这才搬起女子刚坐的椅子坐着等了起。
一个小时后,女子下了场。见方昕琅还在,不由掩袖轻笑:"你还当当真在!有事就说吧!"
"你是叫云儿吧!"
云儿点点头,接着步到镜前,将头饰一一摘下,卸起戏妆来。
方昕琅一直静静望着她,直至她将戏妆卸除干净,换好旗袍。
一个清秀灵气的少女,让方昕琅眼前一亮。
"我奶奶喜欢听越剧,你以后可以常来我家!我出双倍的价钱给你如何?"
云儿沉默起,想着自己的母亲还躺在医院里,正等着自己凑钱动手术,对于方昕琅的提议,她有些动心。
只是她母亲是不愿意她登台唱戏的,这戏只是偶然间偷拜姚玉莲为师学的。云儿的母亲是传统型的女人,每天没日没夜地替报社翻译,赚点小钱,供云儿读书,希望云儿以后能过得好些。若是知道云儿去喝戏,非把她母亲气死不可。只是她母亲已病得很重,昨天晕倒在地,还吐了口血,送到医院一查,说是得了肺癌晚期,需要尽快做化疗……
"多谢方少爷!那我从明日起黄昏时过来可好?"云儿抬起水眸恳求起方昕琅。不是她有意晚来,实在是走不开,一边要照顾病重的母亲,一边要上学。
"当然好!你家在那,过来方便吗?"方昕琅不放心的追问起。
"我家在街口!到时唤辆黄包车过来!"
"喔!那路上小心些!"方昕琅叮嘱起。
云儿点头不在多语,埋头收拾起戏服。她赶时间,说好替姚玉莲唱两场,这会两场一过,她得赶回医院去照顾母亲。
"方少爷我明天会准时过来的!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方昕琅有些不舍,紧跟在云儿身后,一直将她送到别墅的铁门外。
正午的太阳有些毒辣,云儿的脸被太阳照得泛着红晕,她能感觉到背后传来的热量,除了太阳的温度,还有方昕琅滚烫的目光。好在水泥路的两边有密密的香樟树荫,走了一段,倒也不觉得热了。
方昕琅直到看不见云儿的身影,这才折回别墅。
第九章
方府寿宴
方昕琅送走云儿后,已无心再看戏,他步回别墅,见成匀怡正在命人在大厅里准备茶点,便走到那奶油蛋糕前,端起两小块,大口吃了起。
"琅儿饿了么?想吃点什么,我安排厨子给你做!"成匀怡望着方昕琅笑道。
"那就有劳姨娘,给我做婉家乡的干笋鸡丝面!那种味道让我很是回味,想来已有十多年未吃到了!"
方昕琅说着,仰头瞧着一身火红旗袍,满身珠光宝气的成匀怡戏谑地笑起。
成匀怡嘴角抽了抽。这混小子!刚一回来,就给老娘下马威,想让老娘亲自下厨做给我他吃,门都没有!
成匀怡心里恨得直痒痒,却不想与方昕琅正面红脸,讪笑着说:"你这孩子!没见着今天是什么日子么!姨娘要忙着招待客人,这干笋鸡丝面啥时候都能吃,等忙过了今天,姨娘就替你做!"
"喔!那就有劳姨娘!"方昕琅勾嘴一笑,端着块蛋糕上了楼。
方家寿宴的正席是定在晚上。
寿宴吃了一半,方老太太将方管家唤了来,让他当众宣布一件激动人心的大事。
方管家领命,步到大厅正中,对着参加寿宴的亲朋好友,当众宣布起:"各位方家的亲朋好友,生意伙伴们,感谢各位多年来对我方家的支持!今日我代表方老太太,当众宣布一件大事:方昕琅少爷为我方家的独孙,今日借着这寿宴,特当众宣布,方家商行,自下月起,全数由方昕琅少爷掌管!希望在座各位继续支持方家,支持昕琅少爷!"
话毕,底下响起阵阵掌声,方老太太一个劲地笑着点头,只要将方家交回到方昕琅手中,她算是了了心事。
方昕琅淡淡一笑,接着大步上台,对着众人起誓起:"感谢各位的支持!我定不会辜负各位长辈们的期望,将我方家商行,继续发扬壮大!"
又是一片掌声,众人齐呼叫好。只有成匀怡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倚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拿起一瓶红酒,兀自大喝起。
方昕琅一眼瞧出成匀怡的失意,心里大叫痛快。这本就是我们方家的东西,我不过是将东西拿回而已!
方昕琅冷冷一笑,这笑十分的清冷,让成匀怡一愣。瞬间明白,自己似乎低估了方昕琅,他这次回来,是专冲着自己来的!成匀怡在酒精的作用下,双眼迷离,望着眼前的东西都是飘忽闪闪的。
"那是我的东西!不能……给他!"成匀怡忽然哭喊起。
众人闻声往成匀怡瞧了去。
方老太太的脸色瞬间拉了下来,对着方管家说:"少夫人醉了,唤人扶她回屋休息吧!"
"是!夫人!"
方管家半垂下头,恭敬地回道,手一挥,立即有两个仆人步到成匀怡跟前,将她架了走。
大厅里又恢复了热闹,觥筹交错声不断。忽然一声嘶喊声,由外传来,众人又吓了一跳。
大厅里瞬间又恢复了平静,大家心里忐忑难安。
方老太太也坐立不住,对着方管家说:"她想干什么!快扶我过去瞧瞧!"
方管家不语,眼下这情景他还真不知怎么说好,只能点点头。
方昕琅跟在方老太太身后,步出了别墅。见一白衣女子立在别墅顶端的阁楼上,两眼望着下方,哭喊不停。
众人唏哗起。
这白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醉酒的成匀怡。此时的她,一身白色蕾丝睡衣,飘飘然然的。表情清冷,眼神呆滞,像是受了很大的打击样。
"匀怡快下来!有话好好说!"方老太太唤道。
成匀怡望着底下的众人,苦笑起:"我成匀怡,自认为没亏待过你们方家!为何你们要如此对待我!"
方昕琅见状,知道成匀怡是借酒扬疯,不由伏在方老太太耳边说:"你问她有什么要求,尽量满足她!等过了这风头,再另作打算!"
方老太太冷笑着说:"真是胡闹!我还在呢,她的那点小心思,岂是看不明白!"
方老太太不语,倒让方昕琅急了起。这成匀怡虽有私心,但却将方家的产业守了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见方老太太如此绝情,他也见了心寒。不由对着阁楼上的成匀怡说:"你有什么要求,我们可以答应你?"
阁楼上的人想了想,半天才说:"我要方家商行百分之十的股份!"
方昕琅细想了会,很快答应了成匀怡。
成匀怡这才取消寻死的念头,返身往回走。哪知阁楼上长年阴显,这一会长满了青苔,她脚下一打滑,直从阁楼上栽了下来。
幸好下面有棵大梧桐树,枝繁叶茂的将成匀怡的睡衣勾了住。
众人眼嘴大张,将心提了起。
"救……命!我不想死啊!"成匀怡如此一吓,酒劲完全清醒,蹬着两腿在梧桐树上大喊。
方昕琅将西装脱了下,小跑着过去。
"琅儿!你小心些!那树可有十多米呢!"方老太太不放心地唤道。
"我知道!奶奶放心好了!"方昕琅头出不回地道。
方管家怕成匀怡撑不了多久掉下来,命人将厚厚的棉絮,铺在了梧桐树下。
方昕琅攀着梧桐树干,如猴子爬杆似的一点点地上了树顶。可惜,成匀怡被挂的那截树枝,离枝干有一米多,方昕琅只得一手攀着根树枝,颤颤微微地将手伸向成匀怡。
成匀怡挣扎着身子,想将手伸给方昕琅,可是这么一动,顶上的树枝咔嚓一声,断了下。成匀怡掉了下去,吓得当场晕过去。
好在方管家事先在树下铺了棉被,成匀怡只是擦破点皮,并没生命危险。方昕琅不放心,还连夜将她送进了台北医院。
第十章
母子重逢
医院里灯火辉煌,方昕琅替成匀怡拉好被子,便步出了病房。走道上很清静,远处有个细小的身影呆立在窗台边。水蓝色的短旗袍,让方昕琅一愣,继而笑着步了上去。
"云儿!"方昕琅对着那身影唤道。
那身影闻声一愣,渐渐转过脸来。见来人是方昕琅,赶紧抬起衣袖,将满脸的泪水拭了拭。
"方少爷!"云儿低声应道。
方昕琅见云儿眼皮红肿,一脸泪迹,很是心痛,情不自禁地攥住云儿的手说:"你怎么了?怎么会在医院?哪里不舒服吗?"
云儿垂下眼睫,挣脱方昕琅的手,吞吞吐吐地说:"没什么?只是忽然心情沉闷,想透透气!方少爷怎么也在这?"
方昕琅苦笑起:"成姨娘从树上摔下来,晕了过去,我送她来医院观察!"
"方夫人病了?严不严重?"
"没事!医生说只是受了点惊吓,擦破点皮,上点药,睡一觉就好!"方昕琅不以为然地说。
"那就好!夜深了,方少爷早些回去吧!"
云儿说着转过身子,作势要走,却不想腰上一紧,被方昕琅圈在了怀里。
"云儿!不要把我当外人好吗?将你的心事告诉我,让我为你分担!"
云儿淡然一笑,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她心里很矛盾,不知该不该将自己的心事与这个只见过两次面的男人说起。正在犹豫时,一声热水壶的破碎声响了起。
"娘!"云儿顺着声音望去,见一?身着蓝条病服的身影,正从角落里匆忙掠过,云儿呼着追了过去。
方昕琅心觉好奇便也跟了上。
苏美萍掩在病房门后,对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很是吃惊,她害怕面对这种情景,尽管这种情景她苦苦幻想了二十年,然而真要面对的时候,她已经拿不出一丝勇气。
"娘是你吗?"云儿边走边说。
苏美萍心中一痛,她不知怎么开口跟云儿和方昕琅解释这一切。只得用手捂着嘴,掩在病房门后,泪水早就淌化了一脸。那张脸早已不是二十多前的模样,左边半个脸有块很大疤痕,使得她终日遮着面纱见人,只有云儿知道那疤痕有多骇人。
云儿找了许久也没寻着苏美萍,不由蹲在地上失声痛哭。方昕琅看着心疼,步过去蹲下身将她再次搂在怀中,轻抚着她的背脊安慰起。
苏美萍不忍心让两个孩子再步上自己和方慕然的路,将面纱又遮回脸上,缓缓步出病房,对着云儿唤道:"云儿咱们走!"
云儿闻声一愣,赶紧推开方昕琅,朝苏美萍奔了去。
方昕琅总觉苏美萍的声音和背影很是熟悉,跟着云儿朝苏美萍步了去。
"伯母好!我是方昕琅!"方昕琅介绍起自己。
苏美萍头垂得很低,袖中拳头握得紧紧地。二十年了,自己魂牵梦绕的儿子就在面前,她却没这个勇气去相认,那份悲痛可想而知。
方昕琅见苏美萍一身病服,身形消瘦,又追问起:"伯母得了什么病,住院很久了吗?"
"方少爷我没事,不用担心!谢谢你照顾我们家云儿!云儿天色已晚,咱们回去吧!"苏美萍语气抖颤,好不容易迸出一句,便拉着云儿的手往自己的病房奔去。
方昕琅见苏美萍有意疏离自己很是不解,但一想到云儿,以为这是一个母亲有意在保护自己的女儿!可是一想到苏美萍唤自己方少爷,越想越奇怪。难不成云儿跟她提起过自己。心里不由乐起,掏出手表一看,已是晚上十点多钟,便吹着口哨驾车回方府。
"琅儿!你在跟谁说话?"不知何时成匀怡已立在方昕琅面前。
"姨娘你醒了呵!没什么,刚刚在走道上遇见一位故人!"方昕琅不以为然地道。
成匀怡淡淡一笑,顺着方昕琅的背后张望起,见不远处有间病房的门半掩着,她料定自己刚才确实没看错,那中年女子正是失踪多年的苏美萍,而那个年轻的少女会不会就是苏婉云呢?想到这,成匀怡料想自己谋划多年,方家好不容易有了现在安定,却在苏美萍的再次出现时,她要功亏一篑。不行,我要阻止她们!方慕然,你负了我一辈子!我绝不会就此放过苏美萍的!
成匀怡玉牙轻咬,打发走方昕琅后,她朝苏美萍的病房奔了去。
病房门没锁,成匀怡轻手推了开。见云儿趴在苏美萍的病床边已睡着,床上苏美萍紧阖着双目,成匀怡轻手轻脚地步进了病房,立在苏美萍的床头,伏在苏美萍的耳边轻声唤道:"苏美萍你居然还活着!"
苏美萍闻声,身子一抽,惊出一身冷汗,猛得睁开双眼,借着走道上透来的微弱灯光,她很轻易地就认出那个二十年前,逼迫自己离开方慕然的女人。
"你……你!"苏美萍惊恐地指着成匀怡。
"苏美萍,我们的帐还没算,你若不想你的儿子方昕琅伤心,就带着你的女儿离他远点!你难不成是想他们哪天做出乱伦的事,成为天下人的笑话吧!"成匀怡冷笑道。
苏美萍望着熟睡在床边的云儿,见她在梦中都在含笑,想必是少女情怀萌发,不由点了点头道:"我答应你,明早就带云儿走!请你好好照顾琅儿!"
"你最好说话算话,不然,下次绝没这么走运!不过这丫头,看似好面熟,像在哪里见过?"成匀怡望着云儿的脸凝思起。
苏美萍怕成匀怡对云儿下毒手,赶紧道:"方夫人认错人了,云儿天天跟我在一起,没见过什么人!"
"喔!"成匀怡低应一声,随后出了病房。
翌日一早,方昕琅带着三份早点,赶到了医院。匆匆将其中一份早点交给成匀怡后,就朝苏美萍的病房奔去。
"伯母!云儿!我给你们……"话说到一半,突然打了住。见护士正在整理被褥,便问起,这才得知,那对母女,早上天还没亮就退了病房。
方昕琅一怔,将两份早点搁在病房桌上,失魂落魄地折回了成匀怡的病房。
成匀怡见方昕琅一副失魂落魄样,料想苏美萍母女已走了,不由心情大好,大口大口喝起稀粥来。
苏美萍带着云儿一大早就赶路,像是落荒而逃,这让云儿疑惑不解,不由问道:"娘,有人追杀我们么?做什么跑得这么快!再说你还病着呢,不住院治疗,会加重病情的!"
"云儿多心了,我没事,我的命硬得很呢?没见云儿嫁人,我怎能放心走了!"苏美萍含笑说。
云儿不想苏美萍难过,只得点点头,两人顺着小路向乡下走去。
第十一章
重逢的情伤
接下来的日子,苏美萍母女二人在乡下租了间简陋的小屋,算是落了脚。
乡下多数是种田的人,苏美萍一时找不到翻译的活,只能替别人缝补衣物,可是那点微薄工钱,根本不够支付母女俩每天的伙食和房租。而就在此时苏美萍再次大口吐血,晕倒在地。
眼见苏美萍病情加重,云儿再也坐立不住。她偷偷休了学,赶回姚玉莲的戏班,要了个角,正式登台喝戏起。
转眼半年过去,时至春节。云儿见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灯笼的一片喜气,不由早早收了班。赶到台北街角的点心店想买份花生?。云儿记得每年春节的时候,苏美萍都要买上一份花生糖,说是那是云儿她爹最喜欢吃的。
时至春节,点心店的生意很是红火,长队排到了马路边。云儿只得排在队伍的最后面,等了许久才轮上。此时,店里的橱窗里仅剩下最后一包花生糖,云儿望着那花生糖庆幸着,就在这时,一辆汽车驶来,从车上步下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
"伙计,给我一份花生糖!"那男子越过队合,径直奔到店前对点心店的伙计说。
"对不起,先生只有一份了,这位小姐已经订过了!"点心店的伙计不好意思指了指云儿道。
男子顺着伙计指的方向望去,见一年轻女子,着一件折枝梅花旗袍静立在柜台外。那女子身姿曼妙,梳着两条长长的麻花辫,此时正背对着他。男子一怔,这背影让他心头酸热起,大步上前,对着那女子唤道:"云儿我可找到你了!"
这男子正是方昕琅,云儿和苏美萍不告而别后,他曾四处托人打听过这对母女的下落。然而都没音讯。还有一件让方昕琅更揪心的事,云儿和苏美萍走后不久,有一天,成匀怡与方老太太在大厅大吵,恰巧方昕琅此时办事回来,不经意间在屋外听见两人的谈话,从中得知云儿的母亲就是苏美萍,云儿有可能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妹妹方婉云。方昕琅当即一阵晕厥,心里既喜又悲。
对于方婉云他是哥哥,却产生了男女间的情愫,这让方昕琅很是痛苦。更让他难过的是,这二十年来,苏美萍明明还活着,却不来方家找自己和父亲,害得父亲郁郁而终。即便如此,与自己碰面了,也不肯相认,这到底又是为何?
方昕琅将云儿搂在了怀里。是亲人间的相逢,还是情人之间的重逢,这一刻他也顾及不上。只知道紧紧拥着怀里的人儿,深怕她再跑掉一般。
方昕琅将花生糖让给了方婉云,并告诉她这是他母亲最爱吃的东西,每次过年前,他总要买上一包,祭祀母亲的在天之灵。
云儿不知方昕琅说这话的寓意,只道自己买花生糖也是为了祭祀自己的父亲。
方昕琅心中感概万千,自己的父母明明心恋着对方,为何却被活活分开,当年随父亲方慕然在回方家的路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意外?方昕琅打定主意,要将事情弄个明白,不能让苏美萍再逃避下去。
云儿深知苏美萍不愿她与方昕琅有交往,便打消了方昕琅陪同自己回家的念头,拎着花生糖,独自一人回了家。却不想方昕琅远远地跟在她身后。
云儿进了家门,将花生糖搁在木桌,随后进屋做起晚饭来。烟囱里炊烟袅袅,不一会就飘来阵阵饭菜香味。
方昕琅闻着饭菜的香味,胃里大唱起空城计。
天色渐渐暗下,不一会,下起淅淅沥沥地下雨。方昕琅不想惊扰她们,冒雨立在屋外。
屋内亮起了灯,一个娇小的身影,端着饭菜朝里屋步去。忽然一声哭喊声响起:"娘!你醒醒!不要吓云儿!"
方昕琅闻声想也不想直冲进屋内,见苏美萍昏死在床上,半仰着脸,硕大一块疤痕让左边半张脸,看起来十分狰狞,很明显这脸上的疤痕是极度的烧伤引起的。
苏美萍脸色极为煞白,被褥上留着一大滩血,手里却紧紧攥着一封厚厚的信,此时已是气若游丝,奄奄一息。
望见眼前的情景,方昕琅身子僵直,泪水夺眶而出,一步步艰难地步到苏美萍的床前,攥着苏美萍的手道:"你不能就这么走了,你给我解释清楚再走,不让见了父亲,他也不会原谅你!"
第十二章
春日迟迟爱已枯萎(大结局)
方昕琅的话让云儿一愣,抬起泪水??的眼,望着方昕琅,对于方昕琅的话她很是不明白。然而此时,她正沉浸在悲痛中,无暇顾及那么多。
"她得了什么病?为何病得这么重?"方昕琅脸色凝重,眸中充血劈头问着云儿,语气十分冰冷。
云儿心里一惊,哽咽道:"肺癌晚期!医生说她只有半年可活,可是她竟坚持了七个多月,这些天她一直在往窗外张望着,不知在盼什么?"。
"琅……儿!"苏美萍翕开嘴,低低唤道。
这呼唤让方昕琅和云儿同时一愣。
"我在这!你要坚持住,我马上就送你去医院!"方昕琅抓住苏美萍的手道。
苏美萍闻声,缓缓张开眼,见方昕琅正在自己身边,摇摇头,苍白无力淡淡一笑。
"来不及了琅儿!你父亲在那边正等着我!我已经听到他的呼唤了!对不起!这些年让你受苦了!"苏美萍抖动着嘴唇说。
"不要说这些,快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昕琅几乎咆哮起。
吓得云儿刚紧扯了扯他的衣襟。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在这!本来想就此将这一切都带走的,可我放心不下云儿!为了云儿,我不能再软弱下去!"
苏美萍说着将手中提前写好的信交给了方昕琅,接着再度昏死过去。
云儿望着方昕琅手中的信,一股不祥的预感袭卷而来。难道方昕琅是自己的哥哥么?自己居然爱上了自己的哥哥!天啊,这是怎么回事!云儿的身子在不断发抖,眼前一黑,跟着晕了过去。
方昕琅将云儿抱起,轻放在床上。随后马不停蹄地驾车将苏美萍送去了医院。
细雨绵绵,狭窄的乡间小道,很是不好走。方昕琅一路将油门踩到底,只想为苏美萍多争取那么一分钟。好不容易赶到医院,方昕琅急忙抱着苏美萍冲击了抢救室。
医生迅即给苏美萍戴上了氧气罩,抢救室的门被关了起,方昕琅静静地呆在抢救室外静等着。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过去,抢救室的大门依旧紧关着。方昕琅双手抱头,坐立不安。接着拳头握起,狠狠捶打着医院的墙。他在恨自己,为什么不早一点与苏美萍相认,或许苏美萍就不会病得这么重了!想到这,他抖颤地将苏美萍的留给他的信打了开。
"琅儿,收到此信,你定是已经找到了我。这些年来,为娘对不起你,没能与你相认,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二十年前,在临江火车站的那次突然暴炸,将为娘和云儿被炸晕过去,后来被好心人相救,醒来后,为娘面容已毁,而云儿已奄奄一息,为娘为了救云儿,没有即时去找你们父子。半个月后,云儿的病情持续加重,终于抢救无效去了,为娘含泪将云儿埋了,在回来的路上,却拾到一个被丢弃的女婴。为娘思念云儿至极,便收养了这个孩子,唤她为云儿。"
看到这,方昕琅有些激动,总算知道眼下这个云儿并非是自己的亲妹妹,他可以用男女之情去爱她,他有此激动,将苏美萍的信捧在了怀中。然而对于苏美萍为什么不与自己相认,还是不解,于是又接着看了下去。
"后来,为娘带着云儿去景城寻你爹和你,不想被你奶奶见着。你奶奶对为娘说了些很尖酸刻薄的话,并告诉为娘,你爹已和成家小姐定婚。为娘知道,你爹他是有苦衷的,于是就带着云儿在方府附近转悠。哪知又被成家小姐发现,她唤了几个人将为娘毒打一顿,并扬言,为娘若在靠近方府和你爹,就把你送出方家。为娘不想让你爹为难,更不想让你无家可归,在外受苦,于是为娘就远远地躲着你们。后来内战开始,内地战火不断,为娘在逃乱中遇到了越剧名角姚玉莲,她说台湾比较安稳,便跟着她来到了台湾,哪知云儿与你天生有缘,你们又遇上了。可是半年前,在医院又遇见了成家小姐,她以云儿的性命来威胁为娘,为娘不想云儿受到伤害,只得带着她远远躲着你。你知道吗,当时为娘的心有多痛,自己的儿子明明就在眼前,却不能相认,这种痛苦比死还难受。
自那后,为娘的心每晚都在深受煎熬,让我痛不欲生。为娘知道自己活不长了,便将真相告诉你,不是要你去恨谁,也不要你去为娘报不平。成家小姐其实也是个可怜的女人,她一直爱慕你爹,你爹娶了人家,却给不了她幸福。她恨为娘是应该的。云儿是个好孩子,为娘知道,琅儿喜欢云儿,为娘在此就将云儿交给你,愿你们幸福!娘亲苏美萍留笔。"
方昕琅将手中的信攥得紧紧地。原来这一切居然是自己的奶奶与成匀怡所为,难怪她们那天会在大厅里大吵,岂有此理!我们母子被迫分离二十年,岂是这么就算了!
方昕琅额头青筋迸出,恨不得立即将那两个罪魁祸首痛打一顿。然而此时他还不能离开,因为苏美萍还在抢救室中。
这是个漫长漆黑的夜,窗外的小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眼见春天就要归来,却在这漫长的夜里煎熬着。
抢救室里的苏美萍恍恍惚惚地睁开眼,她看到方慕然一身长挂,立在她身边,正含笑着凝望着她,泪水禁不住夺眶而出,抖着唇嘴苦笑道:"为什么爱总在春天快来时,就已经枯萎!慕然,我来了……"
抢救室的门被打了开,方昕琅直冲了进去……(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