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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朵凋零的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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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姑走的那年,她才二十三岁。那天,家里来了好多人。天井里放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材。我害怕棺材,这会让我想到隔壁邻居三爷讲的鬼故事。他们把姑姑放进棺材里。我虽然对那黑漆漆的棺木感到恐惧,但姑姑睡在里面,我还是要去看看她。
  
  姑姑原本丰盈的身体好像缩小了,单薄得像一张纸,感觉一刮风就能把姑姑吹走。她的脸很白,头发也梳理得很光洁,脚边放着她喜欢的那件梅红色衬衣。她睡得很沉实,人们大大小小的哭嚷声好像都与她无关,就连奶奶声厮竭力的喊叫也吵不醒她。奶奶的哭喊声带着悲痛的哭唱腔,她唱着骂姑姑狠心抛下她,骂姑姑没结婚没生孩子,骂姑姑不知道享人世间的福,还骂老天爷不公平。老天爷确实对奶奶不公平,年轻时的奶奶得了风湿,行走一直都不太方便,三十多岁丧夫,四十几岁失女,这样的打击要多坚强的一颗心才能支撑得住啊。
  
  姑姑走的那天,我没有哭。因为那时的我还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永别是什么。然而,在五年级的一堂语文课上,当老师让我念我写姑姑的那篇作文时却泣不成声。很多年过去了,我习惯偶尔一个人躲在悠静的角落里,慢慢沉淀一些混浊的情愫,然而,那些沉落在心底熟稔的物事,只要轻轻摇晃,便如雪霰儿般充盈开来,回眸如烟的往事,姑姑熟悉的身影总会浮现在我眼前。
  
  记忆中的姑姑身材丰满,皮肤白晰,粗粗的两条大辫子垂在胸前,她总是穿着那件梅红衬衣。以至于我在梦里再见到她时宛如看见一朵粉色的梅花。
  
  姑姑刚从师范学校毕业就分配到村里的小学任教。她很喜欢乖巧的我,常常带我到学校去玩。课间,我在办公室看她认真的批改每一本作业,时而紧锁眉头,时而又展开笑颜。我想,姑姑的心是和学生连在一起了,才会在看作业时,这样不由自主的表露着她的喜和愁。每当她上课的时侯,我就趴在窗子上看着她,姑姑穿着那件梅红衬衣,抬着课本,缓缓穿梭在学生中间,她像平静的湖中荡漾着的一朵梅花,梅花漂到哪里,哪里就微微荡起波纹。她用清脆明亮的声音,抑扬顿挫的音调带着同学们朗读课文,就像在唱一首动听的歌。我被姑姑唱歌似的朗诵所吸引,情不自禁地张着小口轻声的跟着念了起来。她在黑板上写字时,我就捡个小树枝当做笔,把脚底下的一小搓灰踩踏得平平整整来当做纸,在上面认认真真地一笔一画地跟着写。姑姑知道后就在班上的最后一排给我安排了一个座位。于是,我成了姑姑班上的编外学生,不过,我只能上姑姑课。
  
  我们的教室非常简陋,墙面上刷的白石灰早已斑斑驳驳,屋顶上的瓦片像残败的树叶铺垫而成。早晨,当太阳缓缓爬上屋顶,阳光总会从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徐徐落在破旧的课桌和灰白的黑板上。趁着姑姑转身在黑板上写字时,有调皮的学生偷偷拿出一面镜子的残片,阳光从镜子折射到姑姑身上,明晃晃的,像舞台上的灯光,只照射着姑姑一个人。对,讲台就是姑姑的舞台,她在这小小的舞台上演绎着她的青春和热情。她热爱她的工作,爱她的每一个学生,包括,那个调皮的小男生,姑姑没有大声训斥他,反而担心碎镜片扎到他的小手,她握住那双脏兮兮的小手,仔细的检查,确定没扎到手后,这才放心的继续上课。
  
  然而,姑姑更喜欢的还是我。在那个还吃着杂粮的年代,洋娃娃算得上是奢侈的玩具了。一天,在姑姑的办公室里,她笑着递给我一个漂亮的洋娃娃,我兴奋得手舞足蹈,连说话都带着高亢的音调。惹得姑姑的同事们都笑了起来。洋娃娃的头发是浅浅的黄色,卷发,和我的一样,不过她的小卷发是塑胶的,她有长长的睫毛,蓝色的眼睛,我把她前后摆动,她的长睫毛就会眨巴,很是可爱。她的皮肤是粉红色的,穿一身小洋裙,比我的花布衫,甚至比姑姑的梅红衬衣好看多了。我把她抱在怀里,像妈妈抱着心爱的小宝宝。想到这里,我不由得记起一件事。那是姑姑去世之后,有一年春节前,我和爸爸妈妈到城里,街道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我看到路边有一个卖洋娃娃的摊,各种娃娃又漂亮又可爱,我被她们吸引住了,站在摊前不肯走,非要爸妈给我买,妈妈好说歹说我也不听,非要那个洋娃娃,妈妈气得在大街上狠狠的抽我的屁股,我伤心得大哭。那时我想,要是姑姑在就好了,她一定会买给我的。
  
  姑姑的假日,她更是随时把我带在身边。一大清早,她便让我乖乖的坐在堂屋门口的草墩上,给我梳各种各样的发型。有时扎成马尾,有时梳成高高的两个羊角辫,有时也和姑姑一样,从耳际编两条辫子垂下来。不过我的辫子像刚钻出地面的两片新芽,细小而稚嫩,而姑姑的是粗实滑顺的。她偶尔会用手从肩上轻弹一下一侧的发辫,头微微一偏,一条粗粗的辫子就甩到了脑后。我一直羡慕她这个甩头发的潇洒动作,偷偷的跟着模仿。她一遍一遍的梳理着我的小卷毛,姑姑的手很温柔,抚过我的头发总让我感觉身上暖暖的。我留恋那种感觉,多希望那种温暖一直存在。当暖阳铺满大地,姑姑就拿上一本书,带我在院子里晒太阳,我紧挨在姑姑身边坐下,伏在她的腿上,她轻轻的抚摸着我的小卷毛和后背,我像一只慵懒温顺的小猫,沐浴着阳光,尽情享受着姑姑的爱抚。姑姑一边轻抚着我,一边给我念一些我听不懂的文章。
  
  在我看来,姑姑是漂亮、温柔、有才识的,可是姑姑没有男朋友。要知道,和姑姑一块长大的姑娘们都已经成了娃***了,奶奶开始着急了。一天,一个陌生的男人随着一个大婶来到我们家,奶奶说那是给姑姑介绍的对象,如果他们两人都满意,姑姑不久就要嫁人了。我躲在门后,偷偷从门缝里看那个人。说实话,我不喜欢那个人,瘦得干瘪瘪的样子,像晒了好几天的黄瓜,他穿一身深灰色的衣服,和穿着梅红衬衣的姑姑在一起极不相称,他们坐在堂屋里说着什么,我躲在门后既兴奋又难过。兴奋的是姑姑要当新娘子了,难过的是姑姑会离开我。我想,那个男人还是挺喜欢姑姑的,这次见面之后,隔上几天又会来我们家,我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每次来,总会提着水果或者糖、麦乳精、罐头什么的。我猜,姑姑也不反感他吧,因为我看到姑姑和他说话时总是微微的笑着。又或者,是姑姑不想让奶奶失望,强装笑颜的。
  
  我以为,事情会顺理成章的发展下去,姑姑会和那个男人结婚,接着还会有自己的孩子。可是,姑姑和那个男人还没来往过几次就病倒了,她不再去学校上课了,爸爸先是带她在镇上的医院里挂吊瓶,后来去市里的大医院做各种检查,每天吃药打针,病情也不见好转,而且越来越严重。再后来,爸爸和妈妈就把姑姑从医院接回家里了,姑姑瘦了一大圈,脸色苍白,大大的双眼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神采,空洞洞的,看不到未来。我不明白,病没治好为什么要从医院回来,我看见奶奶偷偷的抹眼泪,面对姑姑时却强装着笑脸,说在家熬中药喝吧,中药比西药好,能治根治本,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治好。常常在半夜里听到姑姑低沉的呻吟声,我不敢出声,怕姑姑知道我醒着而强忍疼痛不哼哼。我再也看不到姑姑笑,看到的,是姑姑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有一次姑姑居然抱着头,哭喊着说她的头痛得要炸开了,我吓坏了,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不敢动,但我没有哭,我怕姑姑知道吓着我而感到内疚和不安。我不知道姑姑得什么怪病,但是我知道她很痛、很痛。
  
  蔫黄瓜来我家的次数更多了,他守着姑姑送药喂饭,姑姑不领情,把东西狠狠的摔在地上,骂他,赶他走,可他一点也不生气,默默的收拾着地上的东西,然后我听到姑姑大声而又恣意的哭,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想,姑姑一定知道自己到了生命的尽头,她还没来得及好好谈一场谈爱,还没有品偿过爱情的滋味,她的学生还在课堂上等她,奶奶还需要她来孝顺,她还没有生儿育女,还有,她的乖侄女还没有长大。她不甘心啊,只有哭,放肆的哭,来表达命运对她的不公和自己对生命的无能为力。
  
  最终,姑姑还是被病魔无情的吞噬了年轻的生命,像一朵刚刚绽放的梅花,香气还来不及飘荡,就被突来的冰雪打落。姑姑就这样走了。奶奶哭得昏天地暗,几次差点昏厥过去。我站在棺材边,看着姑姑静静地躺在黑漆漆的棺材里,面容安祥,看着棺盖一点一点合上,姑姑和我从此隔上了遥远的距离。
  
  姑姑去世之后,蔫黄瓜也没有再到我们家来了。现在想来,蔫黄瓜其实也是个不错的男人,和姑姑还算不上恋人关系,却在姑姑病重不久于人世时,尽心尽力的照顾她。姑姑没有谈过恋爱,这个蔫黄瓜一样的男人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无私的给予她"爱情",让姑姑年轻的生命至少没那么遗憾。我想,如果姑姑没有病逝,那么,这个男人一定会让姑姑幸福的吧。
  
  梦里的姑姑,依然穿着那件梅红衬衣,甜甜的笑着。我想,姑姑在另一个世界也像梅花一样,绽放得更美丽,香气更加醉人。